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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2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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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2章

可有悔意

陸令姜心湖頓時掀起一片漣漪。

醒了,醒了,終於醒了。

她眼睛似睜非睜的樣子,憔悴中帶著一絲甜秀可愛,糯團子似的,令人想戳。

白老爺忌憚著許信翎和懷珠的私情,並不十分歡迎許信翎,也不想和許家結交。幸好如今東宮的衛兵撤掉了,否則叫太子殿下知道,又一場塌天大禍。

許信翎入了白家門,倒也不曾僭越,每每只暗中與懷珠在垂花門前的慈姥竹林前會面,兩人的話頭淺嘗輒止。

白懷安年幼,見許信翎長相駿雅,清硬不折,對許信翎的好感實多於太子殿下,願主動和許信翎玩耍親近。

許信翎哄著懷安,問懷珠:“如今白家的喪事也了了,你什麽時候走?”

隨即意識到這話問得不對,懷珠的一言一行都掌握在那人手中,為人妾室,逼不得已,這些事恐怕不是她能決定的。

糾結半晌,低聲道,“……他是太子,只手遮天。在臨邑呆著沒有未來,莫如離開,尋個江南小鎮自謀生路。”

懷珠道:“許公子說笑了。”

許信翎肅了肅眉,哄懷安先到一邊玩去,近身過來秘密道:“如你願意,葭月十六到城外大佛湖去,只帶一些細軟即可,我安排你遠走高飛、隱姓埋名。”

大佛湖有些耳熟,位於香火繁盛的承恩寺一帶,名字帶有禪意色彩。

此事非同小可,遠走高飛固然能一了百了,可風險也是極高的。萬一被抓回來,依陸令姜的狠毒個性,別說折磨死她,連許信翎都會被牽連。

許信翎知她顧慮,自己也沒必勝太子的把握。太子如今有監國大權,手底下北鎮撫司的勢力手眼通天,遍布天下,而他遠沒那麽大的權勢。

許信翎道:“還在籌謀階段,只是問問你的意思。這樣,無論你去不去,葭月十六我都會安排人在大佛湖接應你……”

話沒說完,忽聽得慈姥林後有窸窸窣窣的動靜,許信翎喝了句“誰”,卻是畫嬈畏畏縮縮地出來。

“姑娘。”

畫嬈奔到了懷珠身後,神情異樣,顯然聽到了兩人的謀劃。

許信翎知畫嬈是懷珠的自己人,松了口氣。畫嬈身為陸令姜的手下能忠心為懷珠做事,著實難得,若換了別人聽去恐怕他們已死無葬身之地。

當下不宜多言,白家眼線太多,許信翎朝懷珠拜了拜,改日再行細談。

畫嬈目送許信翎走了,道:“……姑娘不必擔憂,奴婢自當死守秘密。可姑娘真要聽許公子的,遠走高飛嗎?許公子上有雙親要奉養,不可能和您一起的,最多是安排您自己走。姑娘可要為懷安小公子考慮考慮,您一走,小公子必會受遷怒的。”

懷珠看著地上劈竹練勁兒的白懷安,百憂如草,擺了擺手,暫不提此事。

但她也清楚,躲得了和尚躲不了廟,陸令姜早晚會接她回去的。

她早晚得和陸令姜來個徹底了斷。

……

隔日冬雪紛紛,懷珠帶懷安出去賞綠梅,向白老爺告假,畫嬈也陪同著。

集賢樓近來有好幾出一百多折的大戲上演,到地兒見到許信翎,畫嬈才驚訝地發現——原來她家小姐主要目的不是看戲,而是和許公子商量遠走高飛之事。

畫嬈登時色變,顯得極為恐慌。

懷珠特意沒和許信翎約在太清樓,因曾在太清樓偶遇過一次陸令姜,知那裏也是陸令姜常去之處,才會面在了集賢樓。

幾人選在了三樓角落的位置,一整層都無人,恰能賞到樓下大戲。

臺上,正是一出《楊門女將》,女將領的背靠四盞旗,頭飾七星額子,脖系彩球,頭上兩只翎子一甩一甩的,十分英氣傳神,唱腔有點像名角兒小玉堂春。

懷安拍手大聲叫好,許信翎叫懷安小聲些,拿出事先的小禮物。前些天他也送了懷珠一枚觀音墜,問懷珠為何不戴。

懷珠躊躇難言,那只觀音墜早落於陸令姜之手,只得推搪說弄丟了。

許信翎也沒在意,說起:“當初我四處找你,本想為我母親退婚的事和你道歉,才發現張伯父不是你親父,你竟是白家小姐。”

懷珠道:“我不是白家人,懷安是。”

許信翎道:“白伯父對你和懷安,還算好?”

懷珠淡淡睨著桌上幾只色澤明麗的甜橙:“還行。”

許信翎瞧懷珠目覆白綾,剛才走路磕磕絆絆:“你眼睛似比前幾日厲害些?”

懷珠道:“沒事,老毛病了。”

許信翎道:“若不舒服,一定及時叫伯父為你請郎中吃藥。”

懷珠笑了笑,嗯了聲。

許信翎黯然,她和他的話仿佛很少。她不是一個黏人的人,也可能是自己魅力平庸,不足以讓她露出活潑的一面。

她從前一直喜歡的,是那人……

耳邊幽幽縈繞著戲音,許信翎一時恍惚。

懷珠亦不自在,此時戴在懷安脖子上的長命鎖被他玩掉了,兩人不約而同彎腰去撿,手指差點觸在一起。

許信翎微微異樣,率先將長命鎖撿起,“好了,我來撿。小心些掛好了。”

卻見懷珠一直保持在桌下彎腰的動作,似凍住了一般,久久沒回神。

紗簾迎風飄蕩去,回字形的戲樓客座對面,陸令姜斜斜倚在廊柱畔,雙手交叉抱臂,靜靜站著,一雙漆冷的眼珠。

懷珠心頭猛然咯噔一聲,周圍仿佛瞬間褪色,下意識和許信翎拉開了距離。

懷安見了陸令姜,兩只小眼圓瞪。

畫嬈也顯得極為難堪。

陸令姜仰頭闔了闔目,輕輕嘆了聲,神色依舊溫柔:“白姑娘嘴上說為祖母服喪,實際卻在酒樓尋歡作樂……如此,算不算兩面三刀。”

見她今日穿了身蜜合色的窄袖對襟長衫,三襇裙,寶藍色的暗纏枝紋,頭戴白紗帷帽,看上去低調又文雅。

是因為和情郎約會,精心打扮的嗎?

懷珠暗暗捏了捏袖子,不知為何她每次做虧心事都被他撞個正著。

她垂下螓首,聲音低得自己都快聽不見:“我沒有。只是上街買東西……”

此地無銀三百兩,差點主動解釋許信翎。

陸令姜長長哦了聲,從木階一步步踱下:“你的東西買完了嗎?”

懷珠道:“買完了。”

“那隨我回府吧。”

他淡淡玩味著掃了圈周圍的幾個人,語氣也如外面的凍雪般靜謐,“今日怎麽回事,好好跟我說說。”

懷珠指甲暗暗掐進手心,緊張的空氣中似有無形的絲線,將她牢牢纏困住。

她下意識後退一步,竟以為自己有了同伴,想尋求同伴的幫助。

卻聽陸令姜尾音輕佻地上挑,“白姑娘在指望誰?”

他酂白的手心內,不知何時握住了她腰間一截月白色的綢帶。周圍隱隱鐵器響動,她的身後也不知何時圍滿了化作布衣的暗衛,隨時能將她押下。

懷珠蹙眉。

很多時候,陸令姜的稱謂有特殊含義。懷兒,阿珠,小觀音……

現在當著許信翎,他只叫她白姑娘,至疏至親,好像完全不認識,又好像在提醒著她他們之間最齷齪最骯臟的關系。

懷珠輕抖濃黑的睫:“沒。沒指望。”

之前他來找她,她不卑不亢地回絕,是他遷就她。如今被他抓住把柄,情勢逆轉,變成了她遷就他。

陸令姜覆又撚了撚她那一條綢帶,好像鎖在她腰間的鎖鏈,轉身就要帶她走。

許信翎終於忍不住,叫道,“留步。”

許信翎一向和太子不睦,之前在朝中已多次交鋒過。

當下嗓音略略急躁:“太子殿下,請您先放開白姑娘。她是無辜的,今日本出門帶弟弟賞梅,我們真的是偶遇。您如此不分青紅皂白責備於她,將來便是到了朝廷,也要遭受非議……”

陸令姜靜靜聽他分辯,神色比雪色還冷,擡起下頜,露出那陰森森的三眼白,無情打斷道:“許大人。您將手伸到我東宮來,才是活膩歪了吧。”

許信翎一噎,知他是個心狠手辣的,忌憚著自家還有年邁父母,未敢硬沖。

陸令姜懶得此時跟許信翎算細賬。

他偶然得知了懷珠要來這裏的消息,本想學學唱戲,親自登臺賠一場給她的。

為了逗她開心,他可謂挖空了心思,滿含期望。

不想卻撞見她和別的男人私相授受。

剛才,她對著許信翎言笑晏晏,眉梢兒俱是春意。兩人更同時彎下腰去,跟拜堂一樣。

那笑容曾幾何時只屬於他,他賞了很多年。連同白小觀音這個人,都是他的私人藏品。

現在她頭一次輕輕松松對許信翎笑,比對他還要自然,親切。

他那最後一點點希望,在寒風中凍結粉碎,化為妒意與怒火。

各種覆雜感情摻在一起,說不清。

煩躁胸悶,燒得難受。

……

當下情勢已無法挽回,眼看阿姐要被抓走,白懷安情急之下抄起桌上削甜橙的匕首,直直便向陸令姜刺去。

“不準你傷害我姐姐!”

半大不大的少年勁道甚足,若真戳中了,能把人戳出個血窟窿。

眾人皆一驚。

眾位大臣們逐漸知道,現在要想找到太子殿下,得去白家。

放著偌大的一個東宮不住,太子殿下想給人上門當贅婿不成?

跪都跪了,太子殿下不追到白小觀音誓不罷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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